寂夜幽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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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稿】《停歇舟雨前》程染×屠丽

cp:程染×屠丽

特殊情节标签预警:

为原著衍生向

染丽七夕快乐!!!参加了一个企划嘿嘿嘿,很喜欢这篇约稿,文手写超了233希望各位食用愉快🥰🥰🥰🥰!!!


  思量岛上生死离别事常有,而作为程家女婿的程染更是帮持不少人举办过葬礼,但今天是他第一次为友人下葬,也是第一次并非端坐高台祷念祝文亲自操劳一切。

  漫天的雨好像为这场离别作序,而岛上的其他人只在这种天气里闭门不出,程染撑着伞站在幼女身后,年幼的女孩呆愣地抱着一个木匣子,像是还在那场惊吓里回不过神,溅起的雨滴和着稀泥将她的衣裤打脏,连带着白净的脸庞也被染上暗沉沉的泥点子。

  良久后程染叹了口气,他蹲下拿着上好的丝帕将她脸上的泥点子抿掉,女孩小巧的下巴被他托在掌心,在看到她的眼睛时程染莫名地错愕住了。

  稚子的眼睛格外明亮清丽,而她蓄满眼泪却未曾遗落一颗明珠。

  程染拍了拍她的肩才恢复作一贯温润如玉的模样,“丽娘,若是想哭便哭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程叔叔不会笑话你的。”

  他温和的声音像是裹了蜜糖一样,屠丽误食下他的蜜语反而露笑,在程染不解的目光中女孩软糯糯的声音才混着哭腔解散道,“阿爹与阿娘说哭不好,所以我也不哭。”

  程染看着她泛红的眼圈不知道作何回答,在稚子攀上他的右手执拗地扯着他暗红色的衣袖摇晃时他才从她的声音里回神。

  “程叔叔,阿爹和阿娘和福哥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程染斟酌着语句怕他的回答惹伤面前的小姑娘,而屠丽在他沉默间便将头埋入了他的怀里,程染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裳慢慢被热泪浸湿,小姑娘压抑着哭声但胸腔的起伏还是出卖了她的脆弱,她一边咬着唇抽泣一边解释,“只要…只要不被别人看到,就可以…就可以哭了。”

  程染没有戳穿她的哀恸,只是虚虚把她掩进怀里然后才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他们其实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只是丽娘看不到而已,丽娘要是想他们了,就常来这儿看看。”

  小孩子毕竟好哄,等屠丽哭累了才肯露出红肿的眼睛见人,程染看着屠丽抱着木匣子送进了早已挖好的土坑里,她跪在泥泞里将泥与土一把一把掩在木盒上,程染弯腰为她撑着伞,伞周落下几层雨幕,未有半滴沾他衣衫上。

  风雨愈发大了,程染牵着屠丽走在上山的青石板路上,他稳稳当当地牵着费力跨着石板的女童,尚算干净的衣摆在她的踩水中淅淅沥沥向下落着泥水,程染也不恼不怒,只是在屠丽险些摔倒后将她抱在了臂弯上。

  在行进到半程时劳累的女孩便睡了过去,程染只是拿指腹蹭蹭她柔软的脸颊调试了伞的位置让纸伞能罩住她。程染大半边身子落在伞外,而怀里抱着一人让他无法出手为自己覆一层避水咒,等他狼狈走到恒水居老爷子已早早在外等着从他怀里接过睡熟的屠丽了。

  在几句寒暄客套后,恒老便在程染的劝阻下带着屠丽回屋不必再送了。

  程染在门外盯着竹楼上亮起的烛光,他低头瞥了一眼因牵着屠丽而掉落在手心的泥渍然后面无表情地用手帕将手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在转身离开时他随意地便将手帕扔在青石板的地面上,雨水叫嚣着吞没争抢着手帕又不知将它冲向哪里去了。

  在抬步走前,程染将雨伞前檐放低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在瓢泼的大雨里闲庭信步,离去后只剩原地一抹漾开的涟漪,连溅起的雨滴也像刻意避开了他,他只在屠丽哭时暗暗检查了木匣,里面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就像是大雨把痕迹都刷去了一样。

  思量岛上的日夜流逝能让人清晰地感知到时间的流速,程染提着灯刚刚巡逻完藏典阁,在和须家的人交班后他慢慢退进了黑暗里。

  恒老喜静,所以通往山上的路一直都格外清静,程染打着灯迈上了台阶走到了恒水居前,他刚伸手要触碰门扉敲门,一道苍劲的声音就从门内传了出来,只听恒老道了声进,程染知道是他感知到了自己来了,于是便推门进了去。

  “晚辈拜见恒老。”程染拱手给他见礼,恒老摆了摆手让他不必讲这些虚礼。程染刚一抬头,一盏茶便冲他飞了过来,他面不改色地动用灵力稳稳接住恒老赐来的茶,他腕力一转将洒出的茶汤都接回茶碗里,程染朝恒老躬躬身,“晚辈谢过恒老赐茶。”

  恒老捋着胡子点点头,他敲了敲拐杖,“程家小子,过来坐吧。”

  “晚辈哪敢和恒老共坐。”程染正打算推辞,从恒老身后突然探出了个毛茸茸的脑袋,屠丽抓着恒老的袍子看向程染然后甜甜一笑,她从恒老身后跑向程染,“程叔叔,你终于来了。”

  程染忙把茶碗移开怕茶水溅到她身子,屠丽抱着他的大腿仰头冲他笑,程染自然也是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走到了凳子前把她放在凳子上,程染蹲着点了点屠丽的额头,“这才几日不见,丽娘就这么想见程叔叔啊。”

  屠丽朝他眨眨眼,恒老看着两人和睦的样子边抚着胡子边笑,“程家小子,你也坐吧。蹲在那儿别把衣服弄脏了。”

  “那晚辈先谢过恒老了。”程染对客套尺度把握有度,在恒老第二次邀他入座时便起了身坐在屠丽一旁,他起身时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入座后屠丽也模仿着他的动作拍了拍程染的衣袖。

  恒老拍了拍屠丽的肩咳嗽了一声才嘱咐道,“丫头,去楼上把爷爷今早放在枕头旁的木盒拿来。”

  屠丽点了点头迈着小步往楼上去了,在她上楼后程染低头看着茶碗上浮起的茶沫,他把茶碗放在桌上朝恒老拱了拱手,“恒老特意把丽娘支开,是想和晚辈说些什么。”

  恒老看他悟到了自己的意图便笑了笑,“你这小子悟性不错,倒不像程家人了。”

  程染敛了敛眸知道他话里有话,于是拘谨回了一句客套话,恒老敲了敲拐杖这才续道,“那我便长话短说了,程家小子,你也知道我年事已高,恐怕时日也不多,早些时候玩了无牵挂,可如今……”

  恒老单是望向小楼,一切言语尽在其中。程染知道这是有意推敲自己,他不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于是便恭敬回道,“生死各有命,恒老说的晚辈都明白,吉人自有天相,恒老也不必过于忧虑这些事情了。”

  他刻意掩下死生之情,恒老只得叹口气看向轩窗,“我只怕丽丫头出什么事,岛上的人都对她有偏见,我这把老骨头也乏了,程家小子,你可愿意替我管教下丫头,只教她读些书识些字也好。”

  老者在黑夜里目光如炬,明明是和蔼的态度,可他身上的气场却压得程染喘不过气,程染在他的注视下平稳了呼吸才扯一抹笑意作几分惊喜,“恒老即使不这么吩咐晚辈也会尽己所能关照丽娘,只是怕逾矩了,恒老这样说晚辈也就放心了。”

  恒老只看着他脸上维持得刚好的笑意不语,在屠丽小跑着将小盒子送来后恒老拍了拍她的头,屠丽伏在恒老的膝上看他摸索着盒子上的咒印,“爷爷,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恒老眨眨眼看着小姑娘伸手编自己的胡须然后道,“等下丫头就知道了。”

  未几恒老便打开了那小盒子,红绸布上躺着一段干干净净的太岁肉,屠丽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恒老却把这小盒从桌上推放到程染面前,“程家小子,这算是我家丫头的学费,你收下吧。”

  “晚辈岂敢,恒老就不要折煞晚辈了。”程染一眼便能辨出这太岁品质上佳,怕是和程家库里的都有得一拼,他连忙低头推辞,他心里自知这是客套的流程,最后这太岁终究还是会被恒老塞进自己手里的。

  果不其然,在恒老与程染百般拉扯后,程染只能表露出无奈收下了这盒太岁,恒老抚着胡须看着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屠丽道,“丫头,以后你程叔叔来教你念书,你可愿意啊?”

  “程叔叔?”屠丽支着头看向程染,程染遂朝她蹲下来点头微微一笑,屠丽也跟着弯了弯眉眼,她身上的银铃声叮当作响,“我当然愿意程叔叔来教我!爷爷,刚刚那小盒子是我的学费?”

  见恒老点头称是后,屠丽将自己腰间的铃铛解下来系在程染的手腕上,“程叔叔,丽娘也给你交学费。我手上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这铃铛是娘留给我的,我分你一个当作学费好不好?”

  “这太贵重了,丽娘还是留着吧,毕竟这是你娘的心意。”程染搓了搓屠丽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红绳系好的银铃笑了笑,屠丽侧过身给他展示自己腰间的另一簇银铃向他保证道,“程叔叔,我还有一串银铃,娘如果知道程叔叔教我也一定很开心。”

  见程染还想说什么,屠丽干脆扶着他的肩说道,“那不如就当这是丽娘送给程叔叔的礼物,程叔叔也给丽娘回一件礼物好了。”

  程染听到这话愣了愣,他摸了摸全身上下,那暗红色的袍里没有带出一件物什,一向小心惯了的程染第一次因为自己的仔细而窘迫,他只好如实和屠丽说,“丽娘,今天程叔叔出门没有带上可以回礼的东西。不如明天程叔叔再给你带来?”

  屠丽摇了摇头,在程染准备向恒老递眼神求助时屠丽刚好从他侧过的发髻上将他用来束发的木簪取了下来,“程叔叔,不然就把这个当作给我的回礼吧。”

  屠丽笑,程染看着她像是被山前雨洗后的眼睛一时愣了神,那样清澈明亮的眼睛含了分狡猾的笑意,衣着粉嫩的少女像是躲在几重桃红下的小狐狸,又多了几分鬼灵精怪的精明气。程染只能无奈回应道,“自是可以的,只要丽娘不嫌弃。”

  “我自然不会嫌弃程叔叔的,所以程叔叔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教丽娘啊?”看着精明的小姑娘此刻又显得猴急,恒老与程染都被她逗笑,恒老点了点屠丽的额头催她先去睡觉,程染照着恒老的吩咐把丽娘抱在了怀里走去屠丽的房间,恒老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等程染给屠丽掖好被角,屠丽还依依不舍地叮嘱程染一定要早点来教她,程染笑着满口答应,又在昏暗的烛光下偷偷瞥见随意放在小姑娘桌上摆放的木制万象方,显然是已经被小姑娘当玩具来玩耍了,恒老敲了敲拐杖,程染也不敢多在她闺房里多待,他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便随恒老一起出去并给屠丽掩上了门。

  程染在临去前和恒老再客套了几番便踩着墨色浓淡相宜的夜色去了。

  待程染刚将满身疲惫敛去推开恒水居的门,屠丽已经在案上等得快睡着了,程染看了一眼打盹的屠丽一垂一顿的小脑袋忍不住一笑,屠丽就在他的笑声里醒转了过来回身惊喜道,“程叔叔来了。”

  少女朝他跑过来,程染才在暖色的烛光下发现她的影子又长了几分,原本只到自己大腿的小女家也慢慢摸到了自己的腰际,程染低头看了看少女才牵着她的手带她来到石桌前,“丽娘,叔叔之前给你布置的课业可有完成?”

  “自然完成了。”屠丽仰头笑嘻嘻地将桌上的字帖推向程染,程染点了点她的额头才垂眸检查起屠丽的作业,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竹楼,一边又故作漫不经心问道,“恒老可是又闭关了?”

  “爷爷前几日就闭关了,程叔叔这几日没过来可能是不知道。”屠丽虚虚笑了笑,她只是看着程染因为赞许微顿的下颔便十分满足,屠丽凑在程染后面给他捏着肩,“程叔叔,能不能和我讲讲你之前说的那些神仙故事的后续啊?”

  程染给她讲的故事都是藏典阁里记载的一些仙家身世,他把身后的屠丽提到自己面前语重心长道,“丽娘,那些故事都是没有后续的。”

  还不待屠丽问为什么,程染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就让屠丽皱了皱眉,程染发觉她表情有异心下生了疑,他掀开了屠丽的袖子才看到她白皙的胳膊上布满了青肿的痕迹,屠丽见他发现了也只能支支吾吾着道是下山跑急了摔倒了。

  程染没有说话,只是在屠丽忐忑不安时抬手从袖间拿出了一个小青瓶将药粉均匀地撒在她的胳膊上,程染的指腹轻柔地按压着屠丽胳膊上的肌肤,等屠丽以为糊弄过去了他才悠悠开口,“想不到丽娘也会骗程叔叔了。”

  “我…我不是有意要骗程叔叔的。”虽然程染仍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屠丽却一时有些慌了神,好像比起身体上的伤痛,程染这样的语气才能狠狠让她惊惧。

  程染叹了口气,他自然是一眼便能看出这伤不是简单的磕碰伤,他轻轻抚了抚屠丽的脸,“那丽娘现在能告诉叔叔这伤是怎么弄的了吧。”

  “这伤,确实是下山的时候弄的。临近年关,爷爷遣我去买些肉。”屠丽的话仅到此程染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思量岛上的大人都卖恒老几分面子,即使为难几句也不会真敢动手动脚拂了恒老面子,那这便是那几个孩子干的了,而屠丽不说程染也清楚定是自己家里程炜那小子了。

  “丽娘,是程叔叔的错。临近年关程家事情多,是程叔叔一时疏忽了你们这边,让你下山受了委屈。”程染道歉时才注意到被屠丽用头发藏起来的伤口,那伤口在额角上,屠丽一个小姑娘处理得还算不错,程染便知道屠丽怕是没少经历过这些,他一时觉得如鲠在喉,不知道怎么面对她那双眼睛了。

  偏偏屠丽还像小大人一样拍了拍程染的肩安慰道,“程叔叔,你不必自责。爷爷岁数大了,丽娘迟早都是要下山替爷爷办事的。”程染被她的样子逗笑,又好像通过她看到了数年前和自己并肩的觞阵。

  “那丽娘可要和程叔叔一起去个地方?”程染看向竹楼,夜色下他的眼眸明灭可见,屠丽听到后便答应了程染,程染给她拿了围笠便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往山下走,“丽娘,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也是这样把你领上恒水居的。”

  “程叔叔当时是抱我上去的,可不是这样牵着手。”屠丽在一旁开玩笑,程染低头看她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物都有些显得不怎么合身了,屠丽已经不是当初他一手就可以抱进怀里的小丫头了。

  程染含着抹笑,曾经上山时要走很远的路在下山时很快,也或许是小人已经不再是上下台阶要靠蹦蹦跳跳的时候了,他牵着她看着年关时候热闹又寂寥的岛,然后才回她,“程叔叔现在可抱不动你了,丽娘长大了。”

  “程叔叔也在长大,丽娘也是。”屠丽跟在他后面从砖瓦踩上柔软的沙砾,她不知道程染为什么要带她去海边,但还是紧紧跟着程染一起,程染还没有听懂屠丽的意思,屠丽便给他解释道,“程叔叔的胡子又长了,就是没有爷爷的长。”

  程染愣了愣,他没想到屠丽话里的意思只是如此简单纯粹,在长老会上勾心斗角惯了,这般稚嫩的童语他都会再三揣测,一时他心里有些道不出的感觉,他这才发现原来在屠丽面前他可以难得地不用去想得那么深。

  等两个人到了地方,屠丽才发现是海边一个被藏起来的小山洞,迎面可以看到潮起潮落,洞里还放了些干草,像是很久前有人在这里居住过一般,屠丽也没有问,只是紧紧挨着程染在洞口处坐下看月亮。

  “丽娘,程叔叔刚刚才发现教你的东西太少了。”程染随意在地上捻了个棱角分明的石头,屠丽不知道程染的意思,只能眼巴巴等他说下文。

  “程叔叔现在教你,别人如果欺负你,你就要还回去他们才不敢欺负你。”程染语毕后随手将手上的石头扔进海里,隔了很远的距离屠丽也清楚地看到石头在海上还起伏了几下才落下,她一时感到惊羡。

  “那丽娘如果打不过他们呢?”屠丽还是犹豫着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丽娘就先忍着,等自己有能力了再欺负回去。”程染看着远方的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海风把程染教屠丽如何使用匕首防身的声音都吹回洞里封存成了秘密,屠丽练累了便对着月亮睡着了,程染把她小小的身躯抱起来回恒水居,入手的重量让他对屠丽已经长大了这件朦胧的事产生了真实感,他熟练地给屠丽掖好被角,又在确认她睡熟后慢慢摸索着放在桌案上的万象方。

  又隔了几天程染在巡逻着思量岛,路过布店时顿住了脚步,他踏进店里顶着下人诧异的眼神挑好了一块料子,店老板殷勤地招待他夸赞着程染对家妻甚好,这段粉绸是卖得最好的。程染只是点了点头客气吩咐着下人结账。

  在他们出来后,下人低着头跟在程染后面,在路过一个拐角时程染在慢慢开口,“去给恒水居送去,这是恒老托岳父大人给那丫头买的料子,岳父大人让我办得漂亮些。你送时要说好这是程家送去的。”下人的疑虑这才打消然后恭敬捧着料子去了。

  又过了好几日,程染捧着程家来给恒老贺岁的礼物去时,屠丽已经穿上了新衣服。恒老在年前出关,程家和须家都来给他庆祝,在院子里道贺时屠丽站在恒老身后揪着他灰色的外袍朝程染偷偷吐了吐舌,身上粉缎的新衣被她宝贝得紧,程染只看到她的腰间仍挂着那串银铃。

  恒老不闭关时程染总挑有空的时候甩掉仆从来教屠丽认字,一开始程染只是折一片树枝在地上的沙地上握着屠丽的手教她写字,屠丽最先会的字便是程染的名字,也是她央了半天程染才妥协先教她这些的。后来等屠丽大了,程染便买了墨宝来教她,程染抱着一叠纸给恒老过目时又不禁想起了她一开始写字时弄得满脸墨水的样子。

  等恒老又闭关了,程染就偷偷带着屠丽下山,就在那个小山洞里,程染教会了屠丽怎么用石子和匕首防身。当程炜鼻青脸肿地来找程染哭诉说那个野丫头欺负他时,程染顶着程熔的骂声还偷偷含了抹笑。

  屠丽在海滩上支起火,在入夜的海边上一向没有人会来,岛上的人都惧怕这面海,只有屠丽在发现自己不受影响后喜欢在海边溜达,唯一能和她分享这个暗夜里的秘密的便是程染。程染坐在火面前替屠丽照看着火,屠丽走在海浪里高兴地朝程染挥手。

  程染笑了笑,他带来的烧酒在老树下深埋了好多年,今日拿出来时还有些不舍得,他看着屠丽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到底在不舍什么。他已经没什么好教给屠丽的了,他对凡人的世界了解得不多,一开始接近屠丽也只是想套一套万象方的秘密,研究了好几年后也无果,反倒是对屠丽的感情一发不可收拾了。

  明明早已结束了师生关系,他也没有理由再去恒水居叨扰,自恒老宣布要长期闭关后恒水居就谢绝了众人前往,每次与屠丽相见也都是在巡逻时岛上的人揶揄屠丽后他出面解围,屠丽单是给他投个感激的眼神,也不敢像小时候一样无奈吐舌。程染才意识到他们有些疏远了,小辈们谈论时他也不忘侧耳倾听,有时也会听到屠丽的消息,思量岛上的人都被圈住了,他也不例外。 

  但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一样,程染还记得和屠丽定下的约定,每岁过年时会亲自选一匹布说是恒老的吩咐拿去给她裁衣,屠丽生辰时他会差须家的小儿子须灵珑给她送去一份贺礼,须灵珑也会背着其他人偷偷将屠丽准备的贺礼给他拿来,大多都是手工做的小玩意。由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变成收藏进小匣子里,或许只有程染自己懂得其中的变化。

  须灵珑这次来时给程染塞了个小纸条,没有任何礼物,在程染打开纸条后一切疑问都迎刃而解,泛黄的纸条上呈现着他熟悉得紧的字体,独属于屠丽那种由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屠丽在纸条上说,程叔叔我要及笄了,今晚我们在老地方见。

  程染不知怎么想的推掉了今天的公务,他在程家后院里埋过一坛老酒,在几年前他亲手埋下,带着屠丽赠给自己的银铃。他早晚会把这坛酒取出来,仙家的生命过于漫长,这凡人的习俗还是他偶然读到一本书后鬼使神差便埋下的。

  屠丽的呼喊声唤回了程染的神思,程染看着她纵身跃入水里,即使知道屠丽不会被海水影响他的心里还是紧了紧。程染走到海边担心她出意外,屠丽许久不露头他便有些紧张,他看着海面上涌起了气泡以为是屠丽体力不支溺水便不假思索地想去捞她,屠丽也恰在这时从海里露头,海水顺着她的发梢被甩向她身后,月亮照在她的眼睛上,程染伸出的手突然无处适从。

  “程叔叔!”屠丽的眉眼弯弯,眉梢上扬着丝毫不把自己的开心在他面前掩藏,她在潮落间爬起,手上还举了一枚不小的珍珠,“我在海下摸到了一个蚌,从里面摸出来了一颗这个,送给程叔叔当生辰贺礼了。”


  ”丽娘,今天是你的生辰。”程染纠正着,他看到屠丽完好的时候悬起的心才放下,原本想要拥抱的念头也被他按下换成了拍拍头,屠丽发上的海水灼伤了程染的手心,屠丽知道自己伤了程染想去看他的手,她抬起手时才想起自己的手上也是海水堪堪停住。

  “不碍事,这都是小伤,过会儿就好了。”程染安慰着屠丽,屠丽跟在他身后走回岸上,靠近火堆后屠丽才感觉到暖意,之前捕上的鱼被屠丽三下五除二处理好烤上,她换上了干净的衣物,然后拿衣摆仔细擦拭了珍珠确保上面没有水渍后才递给了程染。

  “对不起,程叔叔,都怪我不好。”屠丽低下头认错,程染站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衫用自己干净的衣袖拢着她的头发替她擦着头发,他自然不会责怪屠丽,火花呲着噼里啪啦地在木堆里作响,“丽娘,不怪你。程叔叔给你备了礼物。”

  屠丽以为是那坛老酒,打开闻香后便赞着说这酒好极,程染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笑笑,在擦干净头发后程染才把一枚手雕的木簪插进屠丽的发里,“今天丽娘及笄,我送丽娘一枚挽发的木簪可好?”

  就像是好多年前,屠丽讨要走自己的木簪,今天他便还了一支木簪回去,屠丽欣喜着道谢,两人在海滩上一时无言,程染问屠丽为什么要送自己珍珠时屠丽才像小孩子一样吐吐舌笑道说是秘密。

  屠丽头一次喝酒,她是个不耐酒的人,喝下后脸上便烧起薄红。一向像假小子的少女在醉后也有小女儿姿态,她在月下跳着不知名的舞,像是不知道在哪处学得四不像,东拼西凑的舞却让程染记得很深。

  屠丽最后醉在程染膝上,程染对着海还优雅地饮一小盏酒,屠丽看着他傻笑,笑了半天她的手才摸上程染的脸,她晕乎乎地说,“程叔叔是不一样的,岛上的人除了灵珑都不喜欢丽娘。只有程叔叔真心待丽娘。程叔叔教丽娘说珍珠珍贵,我也觉着珍珠珍贵,珍珠好漂亮啊,亮亮的、像程叔叔一样。”

  屠丽说着说着便埋在程染膝上哭,程染稳了半天心神才叹口气,“丽娘,你醉了。”他的手在拍上屠丽的肩时还有些犹豫,在拍上后程染才发觉屠丽已经睡着了。他的手捻着屠丽的发,然后像小时候一样将她抱进怀里带她回恒水居。

  他不是不知道屠丽藏在山洞里的小船,也不是不知道屠丽经常出海,他知道思量岛留不住她,也知道自己留不住屠丽,思量岛上五百年天赎将至,屠丽要走也是近几年的事了,他也早知道屠丽的愿望便是出去代父母看一看外面,他也没有立场阻拦她。

  程染给她掖好被角,这次他再留意到屠丽的桌案时已经不是万象方了,而是一叠险些要被风吹走的纸,他走过去将纸收拢起来拿镇纸压住才借着月光看清了纸上的字,笔笔落下皆是程染二字,程染也无比熟悉这些笔触,他叹了口气,暗红色的袍被风吹起,被月光照亮得还有他身上的家纹。

  自从发现了端倪,此后一切都像有心一般。程染来年真正的生辰来临时,须灵珑送来一篮子珍珠,说是屠丽去外海捞的,须灵珑靠在门上看着一向温柔的程叔叔道声多谢后将珍珠收起来,须灵珑不解地问道,“程叔叔,你和丽姐这样背着人遮遮掩掩还要我当传话筒还不给我工钱,你们怎么不干脆亲口说呢?究竟是你们俩谁不敢啊?”

  须灵珑的话让程染一时不好回答,须灵珑不好在程家多待,也不等程染想出说辞便继续道,“我可不知道你们大人怎么想的,就是丽姐最近在造大船,程叔叔不会看不出丽姐要走了吧。也不知道丽姐会不会不告而别,多少也和我相处这么长时间,我想送送她。”

  须灵珑一边说着一边偷摸着避着程家人走了,程染却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摸着装珍珠的竹篓久久不语,然后便转身去参加程家老爷子召人的议事了。

  天赎这两年出了许多事,程灼盯着奉眠那边,转头也嘱咐着程染盯一下恒老那边看看动向。最近发生的事让岛上的人更不待见屠丽了些,也只有程染会在入夜后造访恒水居给累到倒头就睡的屠丽披上一件衣服,他知道屠丽的船快要造好了。

  每每等程染离开,装睡的屠丽也会睁开眼睛感受着那件衣服上程染手心的余温,她看着月亮叹气又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腕,她又伏在案上练字,每字落下都是一个染字。

  屠丽给的那篓珍珠便是道别,她道的是不告而别,程染特意数过是一百颗,在珍珠里夹了张字条,她写凡人大限是百岁,希望程叔叔岁岁平安,若是程叔叔日后回了上界,我便年年捞珍珠,祈愿程叔叔万寿无疆,

  屠丽并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走,程染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样,他踩着沙子迎着风浪,船上的人踩着船板正打算扬帆。程染就在她背后默默看着没有开口,屠丽却好像早知道他会来一样回了头,“程叔叔,你来啦!”

  “嗯,我来送送丽娘,分别伤人心,本来想静悄悄的,没想到丽娘居然知道我来了。”程染也不觉着尴尬,只是走近了些方便看清屠丽的容颜,他一走动腰间的银铃便作响,程染听到后便知道自己暴露的原因哑然失笑,屠丽也看着他笑。

  “我也想静悄悄地走,程叔叔来了让我有些放不开了。”屠丽的眼眶红了红,像是想说什么说不出口,海浪拍打着船舷好像是在催促着她启程。

  程染在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匣子取出一枚珠钗,被镶起来的珍珠是屠丽及笄时送他的那颗。他踮起脚隔着船戴在了屠丽的头上,他见惯了离别,只有这次让他切实体会到了愁绪。程染仍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他低头笑道,“丽娘,快上路吧,不要再回来了。”

  “可我落了一件珍贵的宝物在岛上,程叔叔能替我寻来吗?”屠丽低头和程染平视,她的眼睛仍是漂亮灵动,但却燃着一簇火。

  “自然可以。”程染装作没有听出她的言下之意,月光没把他眼中的晦涩点亮,也没有再燃起深藏在他心底的火。

  屠丽看着他的笑意有些恼火,她往前俯身吻上了程染的唇,程染一瞬间的惊愕让他的感性钻了空子压下一贯的理智,程染没有拒绝屠丽的感情任由她像莽撞的孩子一样试探,到最后还是他叹了口气引导着屠丽如何浅尝风月。

  屠丽站在船上朝他伸手,身后的帆也已经扬了起来,少女腰间的银铃被海风吹得作响,程染身上的银铃也在回应,在寂静的海面上此起彼伏的银铃声像是纠缠的爱意一样让人无法自拔,比镜花水月来得要真实些。

  “程叔叔,你说我珍贵的宝物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呢?”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与最初的起始重合,淅淅沥沥的小雨也渐渐成了程染那日送屠丽上恒水居的势头,这次程染没有伞,瓢泼的雨将他的红袍打湿,连程家的家纹都融进了一片暗红里消失不见。

  木船起起伏伏地摇晃,也像屠丽和家人分别那日一样。雨水从程染的眼睫滑落,在他眼前蒙了片雾似的,他又清楚地看到他眼前有一道明亮穿过了雨幕,思量岛上空发出巨响,海水翻腾的声音好像要把其他声音都压下去了一样。

  屠丽站稳着拿出手帕替程染将眼前的雨水擦掉,程染这才看到远处的海面上升起一道灵气盎然的光柱,黑天之下有一道刺目的光从远方的云洞里穿透而来,落在屠丽身上又显得温和几分,屠丽脸上还带着笑,光柱下上的漩涡在引着她的船离去。

  程染这才有了分别的真实感,那引力开始拽着屠丽的船锚向里拉去,屠丽的手离他远了些。程染抬头,那泾渭分明的光束像是要把两人隔开一样,只有屠丽仍然坚持伸着手,她落下的影子又形成了一片暗。

  程染仍是笑意盈盈地在那站着,一如屠丽记忆里站在风雨飘摇里执伞低眉的那个人,屠丽的视线也因大雨而受阻看得不真切,隐隐约约间她仿佛看到了对面的人动了动,顷刻间像是天地寂静了一样,屠丽只听到他沉沉的一声长叹。

  “丽娘,我来,取我所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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